公历:    农历:

当前位置首页 > 魅力四川 > 正文

5·12 十年纪念|回望西羌:汶川,我还能找到你吗?

2018年05月11日 09:10    作者:曹蓉    来源:蜀风网    [纠错]

  【导读】

  我担心,最后一片叶子,已被一场毁灭般的大地震带走。我担心,月下已不闻羌女的笛声,倾诉断肠缠绵的爱情;我担心,那用亿万年前的石片砌成的碉楼已成一片废墟,无人翻找那苍凉的历史……

  古老而伤痛的汶川,我还能找到你吗?……

  当你读到这段文字,十年前,那一场惨裂的大地震,仍历历在目。十年后,曾饱受巨大灾难的汶川,还好吗?作者以深厚的笔力,追溯历史的源头,回望西羌……

  值此,5·12汶川大地震十周年祭,让我们一起随着作家的文字,寻找重生的西羌。

    西羌回望

  十年前,5·12之后,当我踏上那片悲伤的土地的那一刻,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,心里怯怯地问:西羌,你还在那里吗?

  我担心,最后一片叶子,已被一场毁灭般的大地震带走。沉积的神山只剩下即将消逝的残照;我担心,大自然以最决绝的方式,卷走了所有的一切,抹去亘古的足迹;

  从车窗里望出去,我不禁肃然。山在,一直就在那里。此刻,尽管它以撕裂的样子呈现在我的眼前,万仞石山仍顽强地站立着。从天地混沌开辟鸿蒙之初,巍然地站立着;从夏王朝之前到大禹之后,它就在那里;从秦时月汉时云从边关的笛声以前,它就在那里。或见或不见,饱受巨大灾难的羌地,如石山一般在那里站立着,一如往日,坚韧,沉默。 

  逆流而上,峡谷如甬道,岷江水依然清澈碧绿。禹穴的清风吹来,那湿湿的余音,是不是那羌女吹奏的笛音呢?那激越的流水声,是不是那羌人强劲的羊皮鼓声呢?

  云端里,曾经在地震中倒下的碉楼和萝卜寨,以一种绝美而永恒的姿态重新站立着,在苍茫里,书写着属于古羌民族的历史。

  和早春二月的风一起,我到了汶川。西羌,带着一管羌笛,自遥远走来。

    禹的背影

  “这是禹的铜像。”站在山脚,你指给我看。

  “这是禹。”我纠正说。

  你好像并没有反对,会意地笑了。对,这不是一尊铜像,他就是禹啊。

  禹在那里,在高而空旷的山上,伟岸地站立着。一顶斗笠,一肩蓑衣,他手握铁锸,凝视远方。他征服的江水就在他的脚下奔流,不缓不急。他当然是禹,他一直就在那里,不舍不弃。

  水声滔滔不绝,如一管悠远的羌笛,诉说着他的故事。说五千年前,禹出生于西羌。说那一天,禹母看见从云中突然掉下一块雪白的大石头,就在白石触地的那一瞬间,禹出生了。说禹穴沟中,禹母的鲜血染红了那块巨石,羌民把它称为“血石”,供于神山之上。从此,白石记下了一个伟大的名字,华夏始祖黄帝嫡裔鲧的儿子——禹。 

  禹所出生的称为西羌的地方,是羌、藏、汉交融的聚居之地,在成都平原以西的尽头,深处在重峦叠嶂的岷山山脉中。汹涌澎湃的岷江,汇集着千山万壑的雪水,从拔地而起的群山夹缝中奔泻而下。西羌,是古华夏最重要的丁字形民族走廊的起点,古代氐羌族群是中华各民族形成的重要来源之一。中华民族的共祖炎黄就是由此而东入主中原,并接受了先进的东夷文化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明。中国第一个王朝——夏,就是以羌为主体建立的。“华夏”之“夏”,正是出自岷山的大禹之裔。 

  汶川——西羌,它的名字是如此庄严、伟大,令人肃然起敬。

5·12 十年纪念|回望西羌:汶川,我还能找到你吗?

  仰望禹的背影,我似乎看见洪荒的远古,岷江洪水肆虐,如一条孽龙冲过岷山铁豹岭,左奔右突横冲乱撞,将这里化作一片恣肆汪洋,无情地吞噬人畜土地,哀鸿遍野。

  治水的鲧来了,却失败了。于是,禹继承父亲未竟的事业,接过铁锸,带领羌民开山导水。就是戴着那顶斗笠,披着那一肩蓑衣,禹在那里一站,铁锸一挥,征服了如千军万马奔涌的惊涛骇浪。

  后来,禹的继承者开明氏来了,再后来,大秦的李冰来了,沿着禹王的足迹,继续承担起治水的伟业。于是,天下人都知道,在中国的成都平原,有一个古老而伟大的奇迹——都江堰。

  禹治水的十三年,在华夏史册上留下了辉煌一笔,千秋功业。禹因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和艰苦卓绝的劳作平复水患而入主中原。禹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王朝,由此,禹王成了中华历史上最受尊崇的领袖。

  感恩的羌民记住了李冰,更记住了伟大的禹。我望向大禹祭坛,仿佛看见羌族百姓带着虔诚的敬意,面向高高的祭坛,向他们心目中的先祖和英雄顶礼膜拜。

  我忽然想到,在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次水患、征战、迁徙和灾难的羌地,甚至在今天遭遇大地震毁灭性打击的汶川,为什么它饱经创伤仍然能够如石山一般屹立着?为什么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能如此坚强? 

  从禹沉默坚韧的背影里,我读到了羌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。而我们,又何尝不是炎黄的子孙,禹的子民?我们的身上不也一样流淌着氐羌先祖的血液吗?羌民族的精神,同样是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。

  拾阶而上,我朝新建的大禹祭坛走去,却忽然停下脚步。就让禹的背影留在我的心里吧。

5·12 十年纪念|回望西羌:汶川,我还能找到你吗?

  风吹着,岷江蜿蜒向成都平原奔流而去。那击石岸边的水声,羌管悠悠从寒山冷月传来,流淌成那久远而优美的回忆。

  说神山上的那一轮月亮记得,在悠悠的远古,石纽山的对面,有个吹笛的女子。那一天,禹为了治水,翻山越岭,来到涂山上。忽然,一阵婉转的笛音传来。禹循声而去,看见一位美丽的羌女,身着白色裙裾,头顶花帕,站在月光中竖吹着羌笛。女子冲禹莞尔一笑,送给他一张羊皮图。禹借助这张羊皮图,找到三江九水的路线。经过十三年的含辛茹苦,禹治水成功。 

  后来,禹与吹笛的羌女情投意合,结为夫妻。她,就是传说中九尾白狐化身的涂山氏。 

  禹至今似乎还在谛听,那一管动人的笛音。

  流水呜咽,笛音忽然变得凄怆而悲伤,几丝苍凉掠过苍穹,如泣如诉,仿佛在诉说那场山崩地裂的大地震。如果禹能听见,他还能回转身来给我们一个坚强的眼神吗? 

  禹屹立的背影给了我答案。 

5·12 十年纪念|回望西羌:汶川,我还能找到你吗?

    云朵上的山寨

  萝卜寨,在与天接近的地方。

  我们的车沿着曲折陡峭的山路盘旋而上,仿佛攀着险而高峻的云梯,我们正在接近天空。

  天空是人类永恒而遥不可及的梦想。从我们的祖先开始,天空一直是我们自然的祈祷。对天的向往和崇拜,如同我们对水的亲近和依恋,与生俱来。所以,我们会跪拜在水边向上苍祈求福祉,我们会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。天空于我们是那么遥远,心却接近天空。 

  我羡慕萝卜寨的羌民族,水蓝的天空,是他们的家。

  山顶到了,我们终于下了车。但是,当我的双脚站在那片云朵上的土地时,我把眼睛紧闭了一刹那,一股悲怆袭遍了全身。我知道,那场特大地震已彻底摧毁了那个美丽的羌寨,彻底地摧毁了萝卜寨人的天空。我不知该怎么办,我该如何面对那些坍塌的墙屋,和废墟下归去的灵魂?

  夕阳从山顶上掉下去,我的心跌进仓皇的暮色里。萝卜寨呈现在我的眼前。令我震撼的是,它是那样安静,无声无息,就那样纯粹地出现:山顶上一个静寂的村寨,曲曲折折的小巷,夕照下一片断垣残壁的剪影,一幅几千年前某日蔚蓝的长空。仿佛不曾发生过什么,它在,它一直站在天上。我想起仓央嘉措的诗句:“你见,或者不见我,我就在那里,不悲不喜;你念,或者不念我,情就在那里,不来不去。”

  萝卜寨似乎在安慰着我,任何力量都不可以摧毁人间的天堂。不管它曾经遭受多大的毁灭,它依然在那里,依然站在云朵上,一如既往地美丽着。

   重生的萝卜寨

  我忽然想,萝卜寨人为什么世世代代选择高山而居?不要烦嚣的市声,不要滚滚的红尘,他们似乎什么都不要,只喜欢这原始的宁静,无垠的寂寞。几百年,几千年,一辈子,他们就在那里,从来没有动摇过。一幅长天,真的就足够了吗?

  “在蛮荒的年代,羌人为了避乱,来到了山顶。从此,萝卜寨人祖祖辈辈居住在高山上。”你简单地告诉我。

  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,原在高寒而辽阔的青藏高原上以游牧为生,逐水草而居。他们最先驯化了高原的野羊,羌(羊之子或羊人)便从这里称呼。羊成为古代羌人的图腾。恶劣的环境使日益壮大的羌系族群,开始了漫长的迁徙。他们进入了岷山地区,生活在迷雾湿润的高山峡谷,打开了通向农耕文明的大门,转变为氐——低地之羌。五六千年前,羌族领袖炎帝率领羌人入主中原,拉开了华夏历史的序幕。 

  然而,水患与战争,不断地威胁着羌人的生命和生活环境。顽强的羌人筑起了坚固的碉楼,以御外敌。他们向高山靠近,生息在险峻而无人企及的峰巅。

  只是,他们靠山而居,仅仅是为了避乱与防御外敌入侵吗?

  在坍塌的废墟上,我发现了许多白石,令我想起藏传佛教中神秘的玛尼堆。羌人尊白石为天神,源于他们早在高原游牧之时对大山巨石的崇拜。牧人垒石祭祀高山、地母和水源,这一风俗正是玛尼堆的前身。

  在羌族的史诗中,羌人对白石的崇拜,包含了对上天诸神和先祖(如禹)的崇拜。产生于中国本土的道教,其信仰内容也正是源于上古羌人的自然崇拜、神仙崇拜和祖先崇拜。人类追求道法自然、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,也正是老子的《道德经》集古代人类智慧和古羌民族文化思想所散发的独特魅力所在吧。

  对自然的崇拜,对天空的向往,这种原始的宗教信仰,我想,这才是萝卜寨人靠山而居的真正动力吧?与天接近,不也是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梦想吗?

  站在废墟的高处,我望见在它旁边已崛起一座新的萝卜寨,那幅长天和夕照,依然是它绝美而永恒的背景。

  我在望风景,你在望我。你举起相机,及时地拍下了我和萝卜寨,在震后重建的废墟之上。夕照的山坡。这是一个重生的见证吧?

  悠扬抑郁的羌笛声,从拔地而起的寨子那边传来,夹杂几丝苍凉与哀婉,划破静寂的天空,和着山下滔滔不绝的岷江水,静静地流淌,似在追叙伟大古羌往昔辉煌而悲壮的历史,似在倾诉秦时的明月汉时的边关,羌女的离情,征人的乡愁,似在追忆不曾远去的那场惨烈的地震灾难……

  苍茫的暮色里,小山上,几棵苍翠的神树,笔直地站立着,像执拗地向天空张开的羌民双臂,那祈祷的姿势,意味着永恒与希望。 

【责任编辑:川君】